星期日, 8月 12, 2018

告別那看起來美好的2005年

(一)

在網上樂評群組看到盧凱彤(Ellen)墮樓身亡的消息,我一開始心裡的反應不算很震驚也不算太強烈,只是覺得,唉,悲劇還是發生了。我相信無論是她親密朋友還是對她這幾年來面對躁鬱症之苦略知一二的人們,這樣的事情我們都會擔心它發生,很不想它發生,也希望盡力避免它發生,但悲劇還是發生了。

直到面書慢慢地被一個一個朋友的懷念說話、分享的歌曲和歌詞洗板,自己的哀傷情緒才逐漸浮現出來。原來我們失去的不是一名香港難得一見的音樂才女,我們失去的是兩代人的共同文化精神象徵。說是兩代,因為有一代人和她一起長大,聽著at17的歌渡過青春期、會考/DSE、大學、投身職場的成長過程;另一代人看著她長大,從15歲的女生逐漸成長,形成自己的風格、型像,有自己的經歷,也和我們一同見證時代的變遷。

寫了音樂博客這麼多年,其實沒有在個人層面認識盧凱彤和林二汶,只是一直在網上平台對他們的音樂表達欣賞和推介。at17的歌陪伴我走過最早期的blogger歲月(是那個本blog還是叫作「斥測樂壇」的年代),那是2005年,同時是王菀之、方大同、側田、謝安琪、張繼聰、衛蘭的出道年份,那年at17成為歌迷網上投票的叱咤頒獎禮「我最喜愛的組合」(有趣的是這個獎項在大多數媒體回顧Ellen生平時都被忽略,連寫得最詳盡的BBC中文網文章也沒提及),那些年,網上樂評開始興起,正值主流媒體樂評篇幅嚴重不足,坊間對網上世界寫得更自由更詳細的樂評有所期待,我有幸是吃了頭啖湯的其中之一,認識的樂評朋友也是大約在那時候開始活躍的(所以香港樂評MC2也特地推出記念特輯)。那時很有心機寫,也有很多好歌值得寫,閱讀的人不少,也知道有人會期待。去到社交媒體年代,資訊泛濫和資訊疲勞之下,評論的喧鬧文字太多,聆聽的專注太少,像我這不擅圖像先決和不屑當標題黨之輩,感覺開始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

2005年也是不受歡迎的特首董建華下台的一年,買樓仍是中産階層可以合理地實現的目標(中原城市領先指數2005年底是52.51,最新是188.36,換言之樓價貴了三倍有多),在大快活還買到25元以下的午餐(肯定的是2004年雜扒飯賣23元,因為經常吃)。時至今日,在不斷刷新面書看關於Ellen的消息的悼念貼文時,夾雜著張宇人狂言侍産假一天也不該有的言論、夾雜著沙中綫越揭越令人不安的工程醜聞、夾雜著歐洲和日本驚人的高溫天氣,「禮崩樂壞」這四字越聽越多,覺得抑鬱越來越成為一個有正常情感和道德的人的正常反應。在我們看著盧凱彤長大的同時,我們也看著世界變壞。所以,盧凱彤的躁鬱症,或廣泛而言的情緒病,快要成為80後起的世代的共同語言和共同專長了,我們望著這世界,內心都有某種抑鬱的因子,到了這個病帶走了她,我們也感受到生命的一部分隨之逝去的傷痛。

抑鬱不是病,有病的是這個世界。類似的論調,介紹大家看一下Charles Eisenstein《Mutiny of the Soul》一文,以個人對這個病和世界的認識,我是相當認同。

(二)

連續幾天重溫盧凱彤自at17年代到個人發展的作品,一連串瑣碎又幾乎忘掉的回憶又慢慢勾起:

想起早前和女友吃生日飯,那家在灣仔的餐廳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最近才想起,這家餐廳原來我曾經和另外一個女生去過(利申:普通朋友),之後就是一起去看盧凱彤在伊館演唱會。那年是2013年,那時想不到後來會和女朋友在同一家餐廳慶祝生日...

想起家中有一本《I Learn the Chord at Seventeen》,是at17 2004年推出的結他譜,買了回來一直沒碰;最近數年經常和一群待捐出的舊書放上Facebook,看有沒有朋友有興趣要,但結果一直待在我家。雖然近年結他玩多了,但我知道那本書的結他譜我是怎麼也學不會彈的。今日看來,沒有人把它要走,原來是一件幸運的事;

想起有一段時間房間中貼上了三張海報,一張是at17《Threesome+ at17》演唱會送的,以不賣外表的at17來說,那張海報我一直用四個字形容:靚到爆炸!可是那個演唱會沒記錯是票房反應較差的一個。另外兩張海報是《I Love My Name》的王菀之,和《花的姿態》演唱會的陳綺貞。很代表我的音樂喜好,之不過三張海報都隨著搬家而棄置了;

想起當年在佛教雜誌《溫暖人間》的專欄寫了一篇文章談盧凱彤的《圓滑》,從歌詞說到情侶交往說到修行,有趣的是投稿後差不多一年後才刊登。刊登時也沒有轉載上自己博客或Facebook,甚至也沒有實體剪存,所以是哪期刊登已忘了,看來我一早是個「佛系blogger」了;

想起盧凱彤有份結他演奏的《如夢幻泡影》(取材自《金剛經》),佛教相關的舞台表演近年看了不少,但印象最深也經常和朋友談起的就是這個。那晚帶病的我獨個兒進入文化中心,看了Ellen彈完第一首歌後,便一直睡到睜開眼她已經在彈最後一首歌,前所未有,而且坐得頗前,所以記到現在。最近才從儲下來的票尾發現那是2014年的事,應該就是Ellen飽受情緒病困擾的日子。

(三)

在盤點樂評群體第一時間以甚麼歌悼念Ellen時,他們各有選擇,但無論是《天色很暗》、《廿九歲的遺書》、《燈下黑》、《荒原》、《你的完美有點難懂並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都是個人發展後的作品,某程度上和她的情緒病相關。而我第一時間在Facebook post的,卻是2003年、at17年代的《正教育》,也就是夾雜朗誦聞一多《也許》那首,我發覺自己掉隊了。

這幾天,聽Ellen反映情緒病心情、調子陰沉的歌還可以,但重溫她早年充滿青春活力的作品,反而更加難過,因為我看到,歲月和經歷帶給一個人的傷痕,不禁問著,是甚麼讓一個充滿活力和正能量的女孩子走上了這一條路。理性告訴我,人是會長大的,at17總不能一直維持原狀至at77;可是感受這東西,理性能懂的也許只有一條鐵了。盧凱彤對「遺孀」余靜萍說過:「這個世界不完美...但有了妳,誰還需要完美?」但正如黃子華說:「我接受世界係唔完美,但咁係太過不完美!」

聽到了《卡嚓》,第一滴眼淚還是流了下來,特別是重看當年寫過的一段文字:

「青春無敵的美少女一天到晚拿著相機拍拍拍,包括路邊小草、早晨喝過的鮮奶,還有由日到夜再到日的天色轉變。但那種拍攝並不是一到景點喪影200張相之後重看也不記得去過哪裡的「遊客式」拍照,而是在生活中有真正的感覺,才以相機作記錄。從記錄中我們可以看出一份青春無敵的氣息,和熱愛生命的態度,只有熱愛生命的人,才能找出生活中平凡但美好的事物拍下留念。」

就寫到這兒吧。

P.S. 本blog加了at17 tag,讓大家(和自己)重溫關於她們的舊blog文,《at17x10(Double)》和《at17x10(獨唱區)》介紹30首個人心水。

註:當下音樂2005-2017年度20大中的盧凱彤作品:
at17時期:
2005:青春(第七位)
2008:Over The Rainbow(第一位)、101727(第六位)、依然‧親愛的(第十位,feat. 林嘉欣)
2009:安樂(第一位)、火奴魯魯(第十八位)
盧凱彤個人發展時期:
2011:不脫知女生(第十四位)
2012:卡嚓(第一位)、只要美麗(第十三位)
2013:圓滑(第四位)
2014:撑起雨傘(第一位,群星合唱)
2016:如髮(第十二位,麥浚龍合唱),我們的皇冠(第十三位)
盧凱彤作曲作品:
2008:親愛的瑪嘉烈(第五位,黃耀明主唱)
2011:絕色(第六位,黃耀明主唱)

星期三, 8月 08, 2018

小塵埃《Recall a Little Bit》:不是童年回憶,但有當下感動

小塵埃新專輯《Recall a Little Bit》翻唱的兒歌其實不是80後的我的童年回憶,雖然我是那個年代長大,但早在進入青少年之前已經沒再看卡通片和《閃電傳真機》了。早熟的我當發覺看卡通的戴志偉對小志強不如看真實的利物浦對阿仙奴(還記得1989年利物浦在聯賽最後一輪對阿仙奴輸一球也可奪得聯賽冠軍結果補時失球輸0:2,而我預較時間錄影只錄到第90分鐘...),同樣地會覺得有全盛的張學友陳慧嫻Beyond聽為何要「幼稚」地聽《烏卒卒》《長腿叔叔》呢。所以小塵埃唱的歌,最初面世是要不是沒印象,就是都不怎麼好感,或是改唱不雅歌詞。到了小塵埃把這些歌重新包裝成文青小品,在當成全新歌曲聆聽下發掘每首歌詞的訊息,對照現實環境的變遷,帶來不小的驚喜和感觸。

全碟最喜歡是《哪兒》,原唱的葉蘊儀在「毛記電視」勁曲金曲頒獎禮說到之前唯一一次拿音樂獎項就是憑這首拿了兒歌獎項,我當年毫無印象,但在YouTube重溫葉的版本,原來是災難級懶音加兒歌必然出現但未必正確的扮cute聲。由零開始聽小塵埃的翻唱,活現了歌詞中童真幻滅的失望,和環境受污染的不悅(說「控訴」有點太過,形容像小朋友「扁嘴」較貼切),當我們長大了,童真進一步失去,環境進一步變壞,倒是充滿感觸。

專輯六首歌有兩首來自袁鳳瑛這位憑《天若有情》成名、卻在九十年代曇花一現的女歌手,也是未聽小塵埃前沒有印象,聽了才覺得好而進一步重溫原唱。《阿花的故事》唱的是貓兒的離世,很少兒歌談及死亡,但這歌在悲傷的情感中不失童真,就算沒有原版小孩的聲音,但空靈的迴音也是很有悼念的感覺;《仙樂處處飄》和原版比一樣輕快,但加上男聲配合,多一個人起舞總是歡樂一點。

如果一打》當年也算街知巷聞,但當年只覺煩厭,也沒細聽其意思,隔了廿多年,經過時間沉澱和小塵埃的重新演繹把扮cute的兒歌變成經典民歌,也明白了那麼多「如果」,所指的原來是小朋友應有的想像力。「孩子好應該可以如果一番」,可是到了今日的「10後」小朋友,想像力也隨著一週十個課外活動和每天對著手機三小時逐漸喪失了,令人感慨。翻查資料,原唱者是無綫藝員梁詠琳,也就是夏韶聲的舊愛。要發揮下想像力的話,《如果一打》是否可以用《諳》的規格翻唱呢?

越經典的兒歌,翻唱反而較小驚喜。《小太陽》上網搜尋才確認是1976年的作品,原唱是當年的香港首席童星路家敏,但經典的兒歌即使遠至我出世前已面世,但任何一代也懂得唱。以前和自己的樂團也唱過一首有它的medley,值得分享一下。王馨平原唱的《生命有價》實在是唱到爛了,小塵埃版也沒有甚麼特色,末段的加速更似是失控多於奔放。

老實說這張專輯令我重新認識一些舊歌之外,也令我認識小塵埃,就算他們的《卜卜卜》拿叱咤十大時,我也完全想不起那歌是怎唱的。不過今次的翻唱碟,的確在構思和實行都有驚喜,值得在這寫一篇久違的專輯推介。